第(1/3)页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八日,下午两点。 卡尔·蔡司耶拿工厂,露天废旧设备堆放场。 天空中飘浮着灰色的煤烟,低垂的云层将整个厂区压得极其沉闷。废料场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,杂草间散落着生锈的齿轮、断裂的传送带,以及堆积如山的报废光学仪器外壳。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工业切削液气味,混合着氧化铁的浓烈血腥味。 克劳斯·韦伯博士站在堆放场的中央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,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劳保皮鞋。他的手里捏着那份带有西园寺集团标志的传真意向书,纸张在略显湿冷的风中微微抖动。 在他的周围,簇拥着五六个男人。 站在最前面的是耶拿工厂的厂长,以及一位从东柏林赶来的外贸部官员。这两位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、用鼻孔看人的领导,此刻正满脸堆笑,腰背微微佝偻着,紧紧跟在韦伯的身侧。 “韦伯博士,您看这批抛光机怎么样?” 厂长指着角落里一堆盖着破旧防雨布的铁疙瘩,语气中透着明显的讨好。 “这可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了。底座全是实心铸铁,分量十足。日本人既然按废旧金属的吨位来算钱,这些东西绝对能压秤。” 韦伯的目光落在那堆废铁上。 防雨布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斑驳脱落的绿漆和厚厚的铁锈。 韦伯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利用轻微的疼痛来维持面部肌肉的僵硬。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 他将传真纸举到面前,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上面的条款,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 “既然对方想要废铁,我们就给他们废铁。” 韦伯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屈辱感,甚至还有一丝被逼无奈的愤懑。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资本家羞辱、却又不得不为了国家外汇而低头的技术专家。 “把那几台重型机床的底座都拖出来。还有那边的粗磨机套筒,全都装箱。” 韦伯大声指挥着远处的工人,手臂在半空中挥舞。 “挑最重的!越笨重越好!反正那个日本女人也不懂里面的构造,她只看重量。” 外贸部的官员听到这话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 “韦伯博士辛苦了。这次的项目如果能顺利结汇,部里一定会给您记一大功。日本人的西德马克,现在可是国库最急需的东西。” 韦伯没有理会官员的奉承。 他径直走向那几台巨大的旧机床底座。这些底座内部有着复杂的空腔结构,原本是为了灌注减震液设计的。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敲了敲生锈的铸铁外壳。 沉闷的金属回音在空旷的废料场上荡开。 “就定这十台。” 韦伯在底座上用白粉笔画了几个巨大的叉。 “今天晚上全部搬进三号装箱车间。明天一早,直接封箱装车。” 厂长立刻招呼工人们开动起重机。 柴油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,生锈的钢缆缓缓绷紧,将那些沉睡了十几年的废铁吊向半空。 韦伯站在阴影里,看着半空中的铁疙瘩。 厚底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灰暗的天光。 …… 深夜,十一点三十分。 工厂地下二层,精密光学实验室。 厚重的隔音铁门将地面的风声和厂区的巡逻脚步声彻底隔绝。 实验室内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度。白炽灯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光源。地面一尘不染,一台老旧的干涉仪静静地停放在房间中央,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。 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呼啸声。 韦伯博士站在宽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前。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年轻人。迪特和弗兰克。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防静电工装,双手局促地贴在裤缝两侧。两人都是韦伯最得意的门生,拥有极其出色的空间几何直觉和材料学天赋。但却受限于家庭的某些历史成分问题,他们被永久地排除在了核心研发名单之外,只能在这个地下室里做着基础的数据校对工作。 “老师,您叫我们来,是有什么紧急的测试任务吗?” 迪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压低声音问道。 韦伯没有说话。 他转身走到储物柜前,背对着两个学生,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条。 他走回工作台,将纸条平铺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。 纸条上印着一串手写的数字,以及苏黎世联合银行的字样。 “过来。” 韦伯的声音极其沙哑。 两个年轻人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。 弗兰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在这个国家,私藏外国银行账户信息是极其严重的罪行。 韦伯拉开工作台下方的抽屉,取出一张折叠的世界地图,在纸条旁边展开。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的中央。 随后,手指缓缓向东移动,跨过广袤的欧亚大陆,最终停留在太平洋边缘的那个狭长岛国上。 东京。 “那里有一间实验室。” 韦伯盯着地图上的标点,声音在通风管道的呼啸声中显得有些飘忽。 第(1/3)页